爷爷出生于1917年夏天。
少小离开老家宁波到上海学生意,一直到解放后在农村的供销社里做柜台。
从我记事起似乎就已经退休在家,和心脏病的奶奶一起住在乡下祖宅。
屋子北面一片青竹,我曾经将尺蠖当作竹枝抓了下来,惊吓不小。
妈妈说我还抱在手里的时候,每次去乡下看爷爷奶奶,离家还有好几里,爷爷就会拿着一包冰糖守在田头等。那时侯小孩子的零嘴很少,我最爱吃的就是冰糖。
和几个叔伯姑姑比起来,爷爷话很少,总是笑眯眯地坐在一边。冬天出太阳时就穿着泥料的中山装、戴着解放帽、围着供销社时期的蓝布大围裙坐在晒谷场边上孵日头。
奶奶除了心脏病,还有哮喘,家里亲戚多数是在照顾她。
爷爷身体则很好,虽然个子很小,走路却很快很轻盈,搓起麻来思路也很清楚。后来眼睛渐渐不好,老年性白内障,就很少搓了。
再到后来奶奶在六年前的冬天病故,他的话就越来越少,精神也慢慢不济。
祖宅早早拆迁,奶奶下葬之后,爷爷就坚决地搬到了我家附近的老年福利院。
那时我还在读大学,寒暑假回家,常常在傍晚给他送饭菜去。
爷爷有时候会坐在一边听老公公老婆婆们白话,有时候和他们一起坐在活动室阳台上抱着茶缸听戏。天气好的早上,还会去隔壁的体育中心跑道上走几圈。
无论是爷爷、还是家里别的谁过生日,总要接他出来一起吃面吃蛋糕。爷爷饭量小,早早地吃完大家夹给他的菜,就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听我们白话。
三年前的冬天,外婆突然病故不久,爷爷也脑梗倒下了。
之后身体状况时好时坏,可发作了几次之后就没有能再坐起来。
一年多后,爷爷神智已经不是很清楚,转进了老人医院接受全日制的看顾。
我工作之余和妈妈一起去看他,护工阿姨问他认不认得我,有时候他就嘿嘿地笑,情况好的时候也会跟着反复叫我的名字。
今年国庆假最后一天下午,我和妈妈去的时候他正擦完澡,我握着他的手跟他问好,他还是嘿嘿地笑。我喂他吃了三块他爱吃的奶黄鸡蛋糕,还吃掉了小半个梨。临走的时候我跟他挥手,护工阿姨问他该怎么做,他也笑着朝我挥起了手。
上周三晚上,医院说爷爷有呕吐的现象。我们一家赶到时爷爷已经睡倒,固执地不肯睁开眼睛。不复往日光洁的暗淡面颊上,新长出了黑色的胡子和鬓角。
这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。
今天凌晨十二点接到医院电话急急赶去,终究还是晚了五分钟。
爷爷应该是在梦里,像他的为人一般,安静地老去的。
爷爷是一个好人,一个与人和善与世无争、一个是非在心惯于沉默的好人。
终年九十三岁。
只是舍不得。只是。>"<
我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天真呐……
(2009-11-08 19:30:12)